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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治一听便笑了:“你老兄是说吃解谗的吧,好菜怎么能家里做呢。你没有那么多的佐料、高汤,没有那么大的炉火与油镬,办不成的。”我叹了口气,觉得这人的资产阶级思想也是很严重的,才拿了几天的薪金制,就这么财大气粗地当老爷!至于我们这家饭店的存在……唉,确实有了点问题。这两年国民经济大发展,农村连年丰收,工人调资定级,干部拿了薪水……那人民币又特别见花,肉才流毛多一斤,五香茶叶蛋五分钱一个,二两五的洋河大曲连瓶才两毛二分钱。许多人都阔绰起来了,看到大众菜摆弄摇头,认为凡属“大众”都没有好东西,“劳动牌”也不是好香烟。我想为劳动大众服务,劳动大众却对我有意见。有人把意见放在桌面上,更多的人是不愿费口舌,反正有名的菜馆多的是,他们的改革本来就不彻底,临时弄点大众菜装装门面的。事过境迁连门面都不装了,橱窗里琳琅满目,各种名菜赫然在焉!他们乘着市面繁荣时拼命地掏人家的口袋,掏得人家笑嘻嘻地,那营业额象在寒暑表上哈热气,红线呼呼地升上去!我们也曾有过黄金时代啊!想那改革之初,营业额也曾一度上升,我还以此教育过管帐的,说他是杞人忧天。隔了不久摆弄往下降,降,降……降掉了三分之一,再降下去确实会产生能否存在的危机!侮蔑被辛酸融化了。我是有个老祖母,是她把我从小带大的,那时已经七十六岁,满嘴没牙,半身不遂,头脑也不是那么清楚的。可是她的胃口很好,天天闹着要吃肉,特别是要吃陆稿荐的乳腐酱方,那肉人口就化,香甜不腻。她弄不清楚物价与货币的情况,在她的头脑中一切都是以铜板和银元计算的。她只知我的哥哥每月要寄回来几千块钱(能买一百多斤米),为什么不肯花二十六个铜板给她称一斤肉回来呢?三百个铜板才合一块钱!她把这一切都归罪于我的妈妈,骂她忤逆不孝,克扣老人.而且牵牵连连地诉述着陈年八代的婆媳关系,一面骂一面流眼泪.妈妈怎么解释也没用,只好一面在配给米里捡石子,一面把眼泪洒在淘米箩里。我在这两条泪河之间把心都挤碎!奥门威尼斯人事情就这样定下了,孔碧霞足足地准备了五天。据说还有一只红焖鳗没有来得及做,因为买回来的鳗鱼必须先用特殊的方法养一个星期,而那朱自治又谗得等不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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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自冶讲课的那一天,也是我主持会议。他的吃经我已经听过一些了,特别是关于南瓜盅,我的印象是很深的,我要听听这些年他到底有了哪些发展。朱自冶是个资本家,地地道道的资本家,决不是错划的。有人说资本家比地主强,他们有文化,懂技术,懂得经营管理。这话我也同意。可这朱自冶却是个例外,他是房屋资本家,我们这条巷子里的房屋差不多全是他的。他剥削别人没有任何技术,只消说三个字:“收房钱!”甚至连这三个字也用不着说,因为那收房钱的事儿自有经纪人代理。房屋资本家大概总懂得营造术吧,这门技术对社会也是很有用的。朱自冶对此却是一窍不通,他连自家究竟有多少房屋,座落在哪里,都是稀里糊涂的。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很精明的房地产商人,抗日战争之前在上海开房地产交易所,家住在上海,却在苏州买下了偌大的家私。抗日战争之初,一个炸弹落在他家的屋顶上,全家有一幸免,那就是朱自冶——到苏州的外舅家来吃喜酒的。朱自冶因好吃而幸存一命,所以不好吃便难以生存.我当时把全部精力都扑在改革上,每晚回家都在十一点之后。我改了店堂,换了门面,写了大红海报张贴街头,还向报馆国投了稿,标题是:名菜馆面向大众,大众菜经济实惠!一直走到阿二家,我心中的怨气才稍稍平息。这里是个欢乐的世界,没有应酬,没有虚伪,也谈不上奢糜。天井里坐满了人,在那里嗑瓜子,吃喜糖。我的一家都来了,包括我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外孙在内。这孩子长得又白又胖,会吃会笑,还会做眯眼,捏捏小拳头和人表示再会。现在都是独生子女,一个娃娃可以有六个大人在他的身上花费物力和精力。满天井的人都以娃娃为中心,给他吃,逗他笑,从这个人的手里传到那个人的手里。

开张的那一天,景象是十分壮观的。老头老太结伴而来,还搀着小孙子、小妹妹。那些拉车的、挑担的、出差的,突然之间都集中到店门口。门前的黄包车,三轮车,马车停了一长溜。这种车水马龙的情景解放前我也曾见过,可那是拉着老爷太太们来的;老爷太太们美酒高楼,拉车的人却瑟缩在寒风里。如今瑟缩的人们都站起来了,昂首阔步地进入店堂,把楼上楼下两个象会场似的堂口都挤得满满的。一时间板凳桌子乒乓响,人声鼎沸如潮水,看起来有点混乱,可那气氛实在热烈!服务员上菜也很迅速,大众菜,大众汤都用不着现做,汤装在木桶里,菜装在大锅里,一杓一大碗,川流不息地送出去。店门口的行人要靠右走,进去连成两条线,如果用门庭若市来形容,那是十分贴切的。整整的两个小时,朱自冶没有停歇,使人感到他的学识渊博,象冰山刚刚露了点头。他在掌声中走下台来,挺胸凸肚,红光满面,满头的白发泛着银光,更增加某种庄重的气息。包坤年从人群中挤上去,紧紧地拉住了朱自冶的手:“朱老,你讲得太好了,我都作了记录,只是记录得不全面,我想带只录音机到府上去拜访,请你再讲一遍。”奥门威尼斯人居委会主任是个很有社会经验的人,他立刻明白了阿二的用意,也没有必要冒挨打的风险,便对我们挥挥手:“回去,各人回家去拿扫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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